一画坊

人民美术出版社陆续出版的“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因封套皆为红色，故被业界戏称“大红袍”。入选门槛极高，近乎苛严，不是卓然大家者，可谓不得其门而入。湘藉近现代画家入选画集者仅为三人，而其中之一便是我的好友杨福音。另两位不得了，齐白石同黄永玉！福音兄的这册“大红袍”首发式于5月25日下午在华天大酒店“湖南厅”举行，规模盛大，盈盈满堂，喜气且热闹。上台致辞者如陈白一先生，如朱训德先生，无不对福音兄的艺术精进大加赞誉。我当然为福音兄感到高兴，因他半个多世纪来的绘画实践及成就，乃得到当世画界的承认与首肯，“杨福音卷”的付梓出版便是明证。这册画卷印刷极精美，收有福音兄从早期的连环画到现今的花鸟、山水并人物与书法，所有的墨迹无不显现了他从未止步过的对于中国画在传统与现代的意识与笔墨中的左冲右突，及个人出路的追寻与探求。所有的步履皆是清晰的、又是坚实的。从青涩的半生不熟到老道的炉火纯青，我觉得他一个人走得很辛苦，但也走得很遥远。他的背影是孤独的，而他的前路是宽阔的。他已然步入了中国美术史，并带着他个人的艺术光辉和独特印记。福音兄向来是自傲的。一个敢于并且有能力独步天下的人，他不自傲是毫无道理的。近年来杨福音不断地回湖南，而我也常常去广州看他。每一次都能大剂量地欣赏到他的新作。我为他上一册画册写过一篇序，标题叫做“你总是吓人一跳”。这不是一句客套话，这是我真实的观感。因我每一次看到他的新作，必看到他又更上层楼。我惊叹于他的画作愈来愈简洁洗炼，愈来愈“以少少许胜多多许”，并且他对于笔墨的控制力真是到了从心所欲且出神入化的境地。这样的能力，只有在真正的大师的作品中才能领略到。我以前很少见他画花鸟虫鱼，这样的传统题材，他是近年涉足的，但是你看看他画的兰草、紫藤、墨荷与鱼虫雀鸟，每一笔的到位，每一笔的内蕴，每一笔的不可多得，真是让观者玩味再三而恋栈不已。他的作品的构成有古有今，也无古无今，似曾相识，又全然一新。几千年的中国笔墨，只是成了他的出发点，而他走出去的，却是他一个人的迢路。人或许看出他画作里有八大的影子，有马蒂斯的影子，但是这些影子叠加起来，却分明成了杨福音自己的身影，使杨福音就是杨福音，而不是任何什么别的人。杨福音在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中完全冶炼了他自己，成就了他自己，他的笔墨个性是如此鲜明，你不看画的款识，便知这是他的手笔。杨福音不会被任何人所混淆。他的面目愈来愈清晰，愈来愈完整。他近年的画，我真是愈看愈喜欢。前一阵他在广州办画展，我跑过去看，我站在他的新作前，每一幅都驻足良久。他的画已愈来愈难贴上什么标签。如果硬是要贴的话，那也只有三个字：杨福音。他有些画作，我看了又看，只觉得那种简洁而又出人意表的构成，真是添之一笔为多，减之一笔为少。他到了这步田地，其中不知包含了多少的汗水与脑浆，身力与心力。我听他说他去年过年一个月，其中还病了好些天，居然画了三百多幅画。何其努力，何其用功。中国画的笔墨，是没有捷径可走的，也是没有任何过程可省略的。唯其努力用功，一笔一笔，手到心到，心到手到，日积之月累之，方有“经得看”的笔墨在纸上跃然生辉。福音兄的成就是画出来的成就，也是“想”出来的成就。他观书无数，古往今来，沉思默想，文化的厚养成了他笔墨背后的底蕴与内力，也成了他画作中的胸臆与心志。他的近作，已接近于一枝一叶，有大气象焉的境地。人不壮阔，笔墨岂可以壮阔；胸无丘壑，卷底岂有峰峦。我喜欢杨福音画作中的才子气，也喜欢他的书卷气。先天后天的两脉气息在他的笔意中舒卷缭绕，那真是好得很、妙得很。我对杨福音说，老兄呵，你到七十岁，会是了不得的人咧。此话当得真，先立此存照，待日后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