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福音有两支笔,一只毛笔来画画,一只圆珠笔写文章(它崽说他写文章,只喜欢拿圆珠笔)。左右开弓,双枪老
太公。相像得到他的洒然风雅。
他画画也勤,写文章也勤。他在华南师范大学给美术系的学生讲课,就是劝学生要多画,因画的过程即是探索的过
程,你不探索,是出不来新东西的,而你不多画画,你就没有探索。
故杨福音一天到晚在纸上探索。一阵子铺底色,一阵子弃底色,一阵子画清花,一阵子画山水花鸟或人物。但着力
始终在线条,他觉得线条本身的表现力,比么子皆要紧。
多年来他就是这样刻苦画画,一日不弃。我和宋元跟他写过一篇对谈文章,标题就是“你总是吓人一跳”。一些日
不见,他拿出新画来,果是吓人一跳。这便是探索乃有成也。
探索的心得,他又写在纸上,遂成文章。我读来很是过瘾,因他的理论并无体系,但电光火石,闪闪地让人得见艺
术的鳞角。又很个人,无所依傍,有独立特行的思想,然明耀在黑暗处,亦给后来者照见前路。显是比“体系”要紧得多。
这本集子,正有这样的讲演同文章。万不可小觑,那真是他的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
但我读杨福音的文章,第一篇读的是《红菜薹》。他在广州学了,却是发在湖南。因文章其实是写怀乡,字字句句,
洇洇的有情感。故园千里,游子在望。他是希望故乡的人来看他那份赤子情怀。我当时读了,感慨唏嘘,又道这样的文字,
一般作家还写不出来,不特运笔老道,恢恢乎游刃有余,且那样子的情到深处人孤独,世上又有几个!中国传统的诗文,
但凡写得好的,不是违理,而是违情。从那篇文章里,我亦是晓得,一个人的心里头,必定要有一个地方是热的,虽然
这个世界,到处皆是凉的。
杨福音的文字功夫,我第一回见到还不是文章,是他写的对子。这集子里他有篇文章亦是记到,他第一回写对子,
就是写给我的。那是上世纪80年代,我处小说集《小城无故事》,送给他,他看了蛮喜欢,遂给我写了幅对子:“平平
常常事情,随随便便道来。”算是他的读后感。我看了那乱石铺阶的两行字,很是感动,又引为知己,以为他把我的文
风总结到了家。我又想,他这人是有本事,把心中的感念,亦是随随便便的写来。了不得!
他后来在《三湘都市报》上开专栏,每周一篇,一开开了三年。此专栏的责任编辑刘蕊,亦是一个才女,但才女
对他的文章很是佩服,说画画的能把文章写得这样锦绣,少见少见。我觉得她说得很对。以我对杨福音的了解,他这人
饱读诗书。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他是腹有诗书文自华,就像他的画极讲究笔墨韵致和同线条张力,他的文字亦是
极讲趣味,言多平实,但亦多跌宕。他的笔墨极经济,但三言两语,又呈现出诸多的意思。看得出他很是用了心思的。
我两次到广州看到他,他都跟我谈起这个那个,胡兰成、张爱玲、沈从文,一直到新人刘亮程,评头品足,体味至
深。他是用心的读,又用心的写。写作原本是他画画之外的消遣,但写着写着,有似乎成了他的另一门正业。他一篇接
一篇,写的很愉快,亦给读者带来阅读的愉快。他写了许多人。写了许多事,而在写作中,这些人同事又时时浮现在眼
前,使他恍然回到昔日岁月的一个个片断中,于是他的字字句句,皆带有他手指轻轻抚摸往事的体温。是的,我正想说,
杨福音的写作,是一种有温度的写作。我还想说,杨福音写文章,那一句老话来讲,就是“感情用事”。
这乃是最好的写作状态。用心,用情,于是我们就读到了这本集子。这不是一个画家的玩票之作,是一个有赤子之
心的人,在抒写他生命的感怀——对经历过的人,对经历过的事,对生活同上苍。
——摘自《长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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