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立伟:上个星期杨福音又回湖南办画展。开幕式那天我看你也去了。你女儿在学画画,好像后来你还带你女儿
去看了一次。不晓得一个高中的女学生会怎么看待杨福音的画。
宋元:我带女儿去看杨福音的画是特意的,并不完全因为她正在学画画。我的想法是,一个年轻人,如果真是天
生有点艺术的秉赋,就一定不会在杨福音的画前面无动于衷,哪怕他没有过任何专业的训练。以前,她也看过一些画,
看过一些企图在中国画上发起突破的作品,但她常自大地不以为然。因为她看过毕加索,看过达利。她多少还看过一点
好东西。你晓得,我女儿是眼睛长在额头上的那种学生。她对一切程式化的东西都有一种本能的拒斥。她身上无疑有着
一种反叛的个性,天生就喜欢离经叛道的东西。那天她在杨福音的画面前忽然地老实了,沉默了。末后她说她非常惊讶。
这惊讶大概由于她从没看到过这样的中国画,从不知道中国画原来还可以这样来画。自然,这惊讶也与她正在学画有关。
她正在接受正规的绘画训练,或许正是她获取的那种正规,让她加倍地感受到了杨福音的画所带来的冲击,因此她不惊
讶是没有道理的。 然后她说:过瘾。 想想再又说:味道有点像窦唯的音乐。
何立伟:窦唯的音乐好呵。窦唯的音乐是前卫的音乐,而不是时髦的音乐;是有思想的音乐,而不是只好听而不
触动灵魂的音乐。我觉得中国的摇滚乐里崔健、窦唯、张楚,他们做的就是这种音乐,让你惊讶不置。我想说的是画画
的看别人的画会有一种非常专业的眼光。但是一个中学生看画,也许会有画家没有的视角和惊人之语。而我们两位都是
作家。作家来看绘画,肯定眼光跟画家是有差异的。虽然是门外画谈,隔靴搔痒,但也未必不会偶然邂逅一下真理。我
的意思是画家画画并非是全画给画家来看的。他要给更多的人来看,包括了你我这样的人。所以你我的意见也好歹是一
种声音。
宋元:其实中国的古典艺术里面,画与诗,与文,历来相交甚多。常有写诗作文的论及绘画,并不乏真知灼见的。
更有诗文画集一身者,久远的如唐伯虎,稍近的如丰子恺,再近的如汪曾琪,眼下的比如你。我怀疑这可能与中国传统
艺术当中最讲究的东西恰好共通有关,那个东西就是我们常说的“味”。这个“味”横竖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所以
我们这样的门外画谈虽然不能肯定会邂逅到真理,但同样也不能肯定所言必然就是谬误。更何况,没有专业的限制,少
的是包袱,多出来的是自由,兴之所致,信马由缰,所得的正是那个“味”。
何立伟:这次“巧工司马画廊”把杨福音画展取名叫做“艺术还乡”。这个名称是我在《湖南日报》上写杨福音
的一篇文章的题目。这个题目有两层意思。一是说杨福音客居广州,又回到故地长沙来办画展了。有向父老乡亲汇报的
意思。二是说杨福音的文化底蕴和人文情怀,根子都在湖南,他的艺术探索正本清源,还是要回到三湘四水来。有中医
上说的血脉归仓的意思。其实去年杨福音也在湘潭齐白石艺术陈列馆办了一个画展。他离开湖南画院去广州八年,我是
抗战那么长时间来第一次集中看他的画。我跟杨福音说,你总是吓人一跳。杨福音在湖南的时候我与他过从很多,常去
他的画室里看画聊天。我觉得我跟他有声气相通的地方,所以成为好友。湖南的画家中读文学书读得最多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张卫,一个是杨福音。我在八十年代发表的一些小说,杨福音全看过。有一回他写了一副对子送给我,是他的读
后感:“平平常常的事情,随随便便地写来”。我觉得他真的是很有解心。杨福音什么书都读,古今中外,天文地理,
所以那时节他的画就要显得比别人的画多一些书卷气,多一些雅气,多一些学养生成的清高和澹定。所以我那时节就喜
欢杨福音的画。很多画家在画技上有功夫,甚至很高的功夫,但是笔墨落到纸上,就俗。而杨福音就是雅。这种区别是
什么区别?就是心灵境界的区别。骨子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技巧带来的。中国古典诗词和绘画的最高的美学境界是
“意境”说。我以为“意”在“境”先。“意”就是心灵里的东西,就是至情至性。没有这个“意”,就没有后面的
“境”。而很多的画家,我以为缺少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个“意”。杨福音有了这个“意”,他就来寻找对应的“境”,
那就是他的笔墨语言,以及他的构成图式。在他去广州之前,我以为他从一些民间的木雕和清花瓷瓶上受到了启发。他
依稀地找到了一种与“意”相合的“境”,就是一种新的笔墨表现空间和图式构成。他是一个很不安份、很不墨守成规,
并且一天不画画就浑身不自在的人。他开始了他的中国人物画的新的思考同探索。但那时他的画还有“新文人画”的痕
迹。他还没有完全从一些似曾相识的承传以及这样那样的影响中走出来。不过,那时节他的画就已经相当地好了。而八
年之后,我在湘潭再看到他的画,我完全是被一个人的画风的变化吓着了。当时湖南的艺术家、作家和媒体人去了一大
帮子。我想被吓着的根本不止我一个。那些画怎么那么好看、耐看,而且让人留连忘返呢?我当时最大的一点感触就是,
杨福音的中国人物画几乎完全摆脱了传统的程式化的笔墨语言。这种笔墨语言根本就不只是有他的鲜明的个性的问题,
而是他对中国人物画的笔墨语言有了一目了然的突破,可以说,他对中国人物画的笔墨语言作了革命性的贡献。他已然
有了新的语言自觉。这就不是什么小打小闹了。事实上,这是一个人在做了不起的事。非常之的了不起。你想想看,一
个人的画,有中国画的笔墨精神,却又看不到传统的笔墨语言。这是一种了不起的乖离。炒股的人看K线图,看到一支
股票技术指标上的乖离率很大,就知道这只股处在大变的临界状态了。艺术其实也是一样的。世间很多东西都是如此相
通的。
宋元:因为兴趣的关系,我时常这里那里懵懵懂懂地看过一些画,晓得很多画家,特别是画中国画的画家,都在
努力地自觉地革新传统,手法很多,作品也很多,与小说的革新有些类似。依我外行的眼光看,我感觉在传统山水画上
成功的要多一点,而人物画,则少有立得住足的。比方常见的,是在稍显古意的情景之间,或立或坐或卧一裸体女子,
当然看上去很美。但众目睽暌之下的,却不只是那个显然现代显然革命的女子,更多的倒是画家勉为其难的一片苦心,
就不是一般的生硬,缺少的正是你所讲的意境。杨福音的画明明白白是革新的,革命的,但仍然饱含了最不可少的意境。
这话说起来轻易,很难做到。公平一些说,中国人物画的革新无疑非常困难,比起西洋来,仿佛先就输了一着。西方人
物绘画的进步,就便还得益于科学的发达,比如光学,化学,几何学,甚至医学。你只要看一些哪怕是印刷品的西洋油
画,就可以体会到其中对光线色彩的理解和处理可以如何样的打动人心。上面所讲那些科学的东西,其实中国古代不是
没有,却一直很难浸润到艺术里面来,这是为什么呢?这一定是有道理的。中国绘画跟西洋绘画从一开始的尺度与标准
就不一样,中国画追求的是味道,精神,意境。这些朦胧的似是而非的东西,都不是从精确的逻辑的科学里面可以产生
出来,它只与文化同艺术的修养,以及天生的性情有关。失去这些,或放弃这些,有点像舍本求末,并不划算的。我看
一些明显力图中西结合的作品,总不免暗自揣测,担心那样的努力,是扬短蔽长。
汪曾琪先生讲过自己作画的事。说是有次画幅水墨小品,画的是早春,画完了,觉得少了一点意思,就捋几片菠
菜叶,揉碎了,往画上挤几滴淡绿的菠菜汁。他认为如此一来意思也就到了。
与你不同,我与杨福音认识较晚。此前看过他的画,读过他的文章。我读过很多作家写的没有意思的文章,我感
觉杨福音的文章就是有意思的文章。
何立伟:我说了,杨福音读了很多的闲书杂书,所以他写起文章来就像画山水画的人一样“胸有丘壑”。但是很
多人也读了很多的书,也很会读书,但是文章写起来就是没有味道。这里头有个性灵的问题。有性灵的人才会写有味道
的文章。这简直是一定的。杨福音画画写文章,都有性灵,而且还有一股显而易见的才子气。才子气是不得了的东西。
一篇文章也好,一幅画也好,一有了才子气,你就会爱不释手。我觉得才子气主要还是先天的,是与生俱来的一种钟灵
慧心。当然写文章是杨福音画画闲暇的副产品。不过即使如此,我看也比好些所谓作家要写得好,写得妙。顺便说一句,
看一个作家的文学涵养和段数,主要不是看他写的小说,而是看他写的散文。这一点许多人都是有共识的。
还是来侃杨福音的画。这次的“艺术还乡”展,虽然只展出了四十余幅画,但都是杨福音最新的作品。杨福音跟
我说过,他一年要画的画,自己给自己定额是一千幅。他这样勤奋,就是想通过不停地画来研究和探索中国人物画的新
的表现空间。他是在“量”的完成上来实现“质”的突破。我想他在广州其实很孤独,是那种文化上和情感上的孤独。
这倒使他能够静下心来,一门心思放在绘事上。画画、写文章,读书,更多的是思考。他跟我说他在广州一不跟闲人来
往,二不跟市场来往。闭门谢客,想的就是在人物画上做成一件事。以前杨福音在湖南的时候朋友很多,一来二往,扰
了清静。另外也有很多画商来买他的画,据我说知那时节杨福音的画价就在每平方尺一万人民币。所以到了广州后,杨
福音有心的拒绝人的干扰和钱的干扰。在湘潭的那次画展的座谈会上,他说他到广州之后,与东南亚以及台港和内地的
画商“一刀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壮士断臂和背水一战的悲壮神情。你晓得,湖南有很多画家都在为卖画
寻找出路。天天都想着要跟市场打道,甚至想着自己的画要迎合市场,所以画一些俗称的很“行画”的东西。就像一些
作家在想着要写通俗流行小说来赢得印数和版税一样。这种“媚俗”之举在杨福音那里根本被他杜绝发生。杨福音每年
画一千幅,哪怕一幅应酬之作都懒得提笔。所以他和上述画家来比就清浊分明了。杨福音要在人物画上做成一件事。他
是有鸿鹄之志的。他给我写过一封信,谈到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前,中国画最有成就的是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之
后数十年,看紧点说,几乎无人成大气候。但这三位都不是人物画家。故人物画近百年的中国画史并没有栋一大家。杨
福音这样横看竖看,就看出了自己的大任。他在信里跟我说,“我深知一个人一辈子要做成一件事,何其难哉!故我必
得全力投入,一是不浪费时间;二是高产;三是不与市场打交道。”他是一个有大决心之人,也是言行合一之人。所以
这一次的“艺术还乡”展与去年在湘潭的画展又有了很大的不同,检视了他一年来的又一次艺术飞跃。我个人觉得,这
一回的画,说他已摆在中国人物画的最前卫的位置上一点都不为过。他的画风更现代,更开放,也更大器。我尤其喜欢
他那一组母婴系列的作品。他已经把笔墨语言浓缩成最简,而在最简之中又体现出了最大的丰富。最少的线条有最大的
张力。而且线条和笔墨语言脱离“形”也有非常独立的审美价值。这使我想到你提到的作家汪曾祺说过的一句话,他说
“我 写小说就是写语言。”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人物画是线条的艺术。但是语言和线条脱离了绘影绘形而独立形成自
身的魅力,这就是很高的段数了。比方我看马蒂斯的画,从来不看他“画了什么”,而是看他“怎么画”。就是说,我
欣赏的是他的线条本身的韵律同韵味。受过绘画训练的人把一只鸡画出来是不成问题的,但是有哪个能画出齐白石那样
的鸡的墨趣来呢?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觉得杨福音不停的那么画,是想要解决中国画里的人物画的一些大问题。比方线
描法的问题,平面构成的问题,色彩的问题,等等。他的努力和别人努力是不一样的。这里头好像有个“技”与“道”
的区别。他是想在“道”的层面上解决问 题。
宋元:线条之于中国画当然同性命一般紧要。小时候看过一套三国演义的连环画,通篇用的就是线条。我以后对
于文学的喜爱,与那套图书上数目众多而个性迥异的人物形象有很大关系。早几年又看过一套新出的三国连环画,觉得
不像那么回事也许我是先入为主,是偏见,很多年前读过的画给了我太深的印象,曹操应该什么样子,刘备应该什么样
子,孙权应该什么样子,构成这些人物的线条已经牢牢刻在我的脑子里了。我觉得中国画的线条实在很厉害。线条造就
了形象,从来如此。但杨福音画里的线条,就简直不是厉害一说可以形容。我的理解,他已经从根本上极大地扩展了线
条从来所有的功用,称为革命也并不为过的。这次他展现给大家的人物画,其中的线条自然也充当了表现对象的功能,
但他的线条同时也明显地具备独立的审美价值。他笔下的每一根线条,每一根线条所表现的那种超然于对象之外的韵致,
足够证明作品的不同凡响。仿佛一篇好文章,通篇看是好文章,寻段摘句也自成好文章,这是十分难得的。以他独有的
线条所构成的形,自然而然会生发出许多形之外的意 味同品格,便是我们常说的大器了。我赞成你说的才子气,艺术
这个行当里,无论如何努力,绝大部分人都只能表现技艺,所谓才子气,所谓天生,照例少而又少。杨福音一定是悟到
了自己的才情。是的,这种艺术上的天赋,不仅是幸运,还需要本人悟到才行的。
我还理解,杨福音对于传统中国画的革新,表现了极为强烈的自觉,因为从他的画看得出他的理想。他的这种自觉
当然不是凭空而来,天赋之外,学识,技法,追求,诸如此类以及八年闭门谢客的刻苦,概莫能少。你说到他作画线条
的“简”,我以为就与他的自觉有关,惟其自觉,才能意在笔先,以一当十。
何立伟:中国人物画史从某种角度来说就是线描发展史。杨福音在理论上大胆提出反线描法,其实一方面是对传
统人物线描的最本质的继承,另一方面又是想基于传统而创立一种新的线描法。我理解,杨福音对中国人物画的线描的
思考和实践,是想完成一样东西,即,让线条的功能得到大的解放。我们从这次画展的作品看来,他的这种努力是非常
有效果的。他的线条已脱离了“形”的拘囿,获得了“表现”的舞台。他的线条已由“技”升而为“道”了。也就是说,
他的画让人对中国人物画的线描法产生了新的美学要求。这种美学要求就是要让中国人物画的线描更现代,更具革命性
和全新的表现力,是一种按电脑的语言来说是“刷新”和“升级”的要求。在画展的座谈会上,我谈了一点感受。我觉
得杨福音的这批画有着中国人物画的最本质的笔墨精髓,同时又非常的“洋气”,比方说让我感受到马蒂斯和林风眠的
诸多精彩。这些画的“洋气”和我看到过的别的中国人物画的“洋气”不同点就在于它有一种异常强烈的“解放”感。
是一个有中国文化襟抱的人怀中的“洋气”。不是那种穿了西服上衣口袋里还插着支牙刷的“洋气”。我们现在喜欢讲
一个最时髦的词,叫“资源配置”。我觉得杨福音是在努力把最传统的资源和最现代的资源达到最合理同时最佳的配置,
从而诞生出一种新的中国人物画的美学风范。
当然,所有的努力,最后是要让人认同结果。作为画家,就是要让人认同作品。因为作品是画家的思想和艺术结
晶的终端。我觉得那个座谈会上,你也参加了,你看那么多人都肯定了他的中国人物画上的创新。不只是表面的捧场。
很多画家、评家,他们的发言都是很服气的。把中国人物画的线描解放出来,这一点似乎不少人特别认同和赞赏。杨福
音发愤要在中国人物画上做成一件事,这件事已是很有端倪了。
宋元:再说说艺术上的所谓“简”。这不止是一个问题,根本就是一个很大的课题。中国艺术里简是种很高很美
的境界。很难,因为少不等于简。比方一千字的短文章,你可能会读出繁杂,十万字的长篇,却不见得不简。画亦如是。
杨福音的画面呈现了令人眼睛一亮的清新简约之风,它带来的另一个效果,我体会是满纸有沉着之气,很笃定的,虽然
他的画这些年有几番的变化。我们从别的一些画展里也看到过不少张牙舞爪的变化,但往往同时不难看到时尚,也就不
难看到随风而逝的结局。杨福音的画非常沉着。他晓得自己要的是什么,不要的是什么。如此才简得起来,才从中生出
很大的艺术张力来。母婴系列的人体看得出肉感,一笔一笔都带了感情,但仍然娴静,到底还是沉着,节制的。
何立伟:收在这本集子里的画和这次在长沙展出的画,我还感觉到形式感特别强烈。中国人物画的形式感,我以
为林风眠先生是做了很多有益的探索的。但有些他的作品我感到装饰味重了一点,于是有点“过”。杨福音的形式感,
有的把握得特别好。记得你发言时说了他对“度”的把握。我以为他到了这种段数,在艺术探索和艺术把握上是很难失
控的。他心里有数。早些时候关于谭盾的音乐,有个叫卞祖善的教授有强烈的抨击,主要是讲谭盾在艺术上玩形式。我
觉得这真是腐论。在我看来,艺术到了一定的时候,就必须玩形式。因为在艺术需要变革的时候,形式即是内容。或者
也可以说,形式产生内容。形式和内容二元对立地来说,我个人是反对的。谭盾在音乐上是绝对的天才。他是从形式上
“玩”出了新内容的。比方前不久他到湖南来演出的“水乐”。他的水声是非常有形式感的,但是里面包含了非常深厚的
中国文化积淀和他个人的生命体验,甚至包含了他的少年生活里对浏阳河水的记忆。怎么可能说他的音乐里只有纯形式
呢?杨福音的画,也是形式感里有这种形式所包容的内容的。不是旧瓶装新酒,也不是新瓶装旧酒,而是新瓶装新酒。
我个人的审美趣味里,特别欣赏那种有形式感的东西。当然,前提是这种形式一定要是新形式,至少也要是具有强烈个
性的形式。杨福音的形式感里,就有新和个性两种元素。所以我喜欢。从我对杨福音的认识来看,他对形式一直有一种
特殊的敏感。这是很好的秉赋。我觉得好的艺术家,都对形式有特殊的敏感,比方毕加索。比方谭盾。毕加索我不可能
认识。但谭盾是我的朋友。他最了不得的地方我看也是形式。他的形式是音乐史上都没有过的。他是聪明人,他知道在
音乐内容上要贡献新的东西很难,于是他选择形式上的突破。并使这种突破呈现新的内容。谭盾和杨福音都是长沙人。
他们在思维上都有相通的地方。顺便说一句,谭盾这家伙太聪明了,太好玩了,我是特别喜欢他的,包括作品和人。杨
福音也是聪明和好玩,所以我也特别喜欢他,包括作品和人。我向来把人分为两类,有趣之人和无趣之人,谭盾和杨福
音都属于有趣之人,不是一般的有趣,是顶顶有趣。他们的生命状态也是充满了形式感的。
宋元:形式感的重要简直无庸置疑。在所有艺术门类里,或许没有比美术更必须也更便于强调形式感的了。我们
过去对内容和形式的关系,多注重二者的区别,一般文艺理论里面,内容和形式照例也是作分别的研究,对它们的相生
相长,或你所述的形式即是内容,时常奇怪地视而不见。但从形式上寻找艺术突破口的,并不止杨福音一人,事实上,
这些年画界的努力,恐怕也是集中在形式上的多,但成功的又为什么那样少呢?原因当然很多,我感觉其中之一是这里
面确凿有个“度”的问题。任何艺术都有个度的问题。杨福音玩形式而出新,又得到同仁普遍的真心实意地激赏,与他
对度的把握有关。许多在形式上动心思的,一不留神就落入近乎自溺的境地,往往是在度的问题上出了偏差。这个度自
然无从丈量,凭什么来把握?说得白一点是实力。往深处说,最直接最相关的大概就是常言道的艺术感觉了。
我们知道,感觉这个东西包含有很大的天性在内,你上面说到杨福音和谭盾都是顶顶有趣的人,这一点很有意思。
一个人有不有趣,是生成的天性。杨福音是个有趣的人。我看他打牌的情状,看他伸出捉画笔的手谨小慎微摸牌的样子,
看他啪地一声把牌扣在桌上的样子,看他一边玩牌一边妙语连珠的样子,看他一会捶胸顿足一会得意忘形用满口长沙话
嘿呀呀呀喊叫的样子,断定他就是个有趣之人。依我的乱想,杨福音在艺术上能成就大气候,与他这个人的有趣有很大
关系。我总觉得天性无趣的人不大适合从事艺术创造,假如哪个人搞了一辈子艺术而难有大的崭获,毛病可能就出在他
本是个无趣的人。当然无趣并不是一种错,我认识的一些无趣的人同时都是好人,无趣的人其实可以从事除艺术以外的
任何事业,比方教书,或者当官,等等。
因此看了杨福音的画以后,我的另一个收获是,一个人选择什么职业,务必要谨慎小心,那真是顶顶要紧的啊。
何立伟:侃杨福音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所以我们拉拉杂杂聊了这么多。也许触摸到了一点什么东西,也许什么都
没触摸到。但这有什么要紧呢?门外画谈,我说了,总是有些“隔”的。只是门外的声音也是一种声音。杨福音选择画
画,如同你我选择写作一样,都是兴之把致。写作好在总是给我带来快感。我想杨福音一年画一千幅画,如果画画不给
他带来精神上的快感,那他就形同苦役了。画画对杨福音来说不是技艺,而是一种生命形态。而且是有趣的生命形态。
广州那样的地方,对他而言,在文化上是相互拒斥的。这倒好。他赢得了孤独。这反而使他能卓然成一大家。我相信这
只是个时间问题。作家 也好,艺术家也好,真正能出大东西的人,都是孤独的。厨川白村说文学是苦闷的象征。我看绘
画也同样是苦闷的象征。我每次看杨福音的新作,都能吓一跳。不光是形式。我感觉杨福音的精神能量也释放得更大了。
汪曾祺写过一篇散文,写他一个人站在午门的感受,他说:世界是凉的,只有他心里一点是热的。我也觉得这世界是凉
的,但是杨福音的画里头有一点是热的。所以,吓一跳之外,我还有点感动。艺术不使人感动,那叫什么狗屁艺术!
——摘自《杨福音画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