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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客
            
               客问(以下简称“问”):杨先生2000年初在北京中国美术馆的个人展反响热烈,震动京城,而与您以往的作品对照,
        有了一个翻脸不认自己的效果。先生还记得那批作品的创作过程吗?
               杨福音答(以下简称“答”):我一年画的画不下一千张,这是向白石先生学来的。一个人从早到晚处在一种兴奋的
        创作状态,超乎寻常地画,不断地画,这中间就有可能出现顿悟。凡是想出来的都是别人的,凡是画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你不断的画,徒然间它就有了新的获得。1999年10月份的时候,想画一点大画,家里画不了,我打电话跟广州石化的林辉
        讲,请他们帮忙找个地方。他搞了台车把我送到从化,安顿在税务局的招待所。头一天我放一张丈二宣在地上,笔一落下
        去,总觉得没味,就把纸收起来睡觉了。第二天又打开一张丈二纸,总想画张好画,笔一下去,又没味。我跟林辉打电话
        说,到一个新地方,很难进入创作状态,没搞头了,你把我送回去算了。林辉说这几天要开会,你就只当在从化休息两天
        吧。到了第三天,心里没什么想法了,人也就放松了,纸铺在地上,笔一下去,与前截然不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而不能
        自己,似乎多年的追求猛然间亲近了我的笔端。画完这张丈二宣,我就回家了。接着画了三个月,到春节,挑出百多幅,
        在北京中国美术馆搞了个画展。中国美术馆收藏了其中的两幅,馆长杨力舟寄了个单子来,让我写画这批画的过程,我就
        把在从化的情况写了一下。
               问:这个顿悟很有意思,看似容易,实则脱胎换骨,能否讲讲这方面的感受。
               答:2000年初的这个展览,正是21世纪初,我有了这个顿悟,要感谢上苍的恩赐。其实,命运对每一个人的关顾都是
        平等的,设若擦肩而过,或者失之交臂,检讨起来,恐怕还是自己准备不足。我这辈子最记得加入少先队时那句誓词:时
        刻准备着。王国维论及做学问的三种境界时说:“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
        憔悴;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一要登高望远,一要排除万难,有了这两条,命运的碰撞只
        在回头蓦见,也许近在身边。从长沙迁到广州的这十年里,我要做的事是将传统文人画带入现代。这个想法,是朦胧的依
        稀仿佛的藏在心里,只有在纸上试过来试过去,成功了才算完成,所以这种命运的碰撞并非运气,在自己,则是早就有备
        而来。
               问:先生在北京展览的那批画,美术界给予了高度的评价。雷正民先生说,林风眠也想在线描上突破,但他是以西画
        的眼光看中国画。杨福音比林走得更远更耐看。美术界的评论还说,杨福音的人物画几乎完全摆脱了传统的程式化的笔墨
        语言,有了一目了然的突破,作出了革命性的贡献,他关注的不是“技”,而是在“道”的层面上解决问题。您同意这个
        评价吗?请您具体谈谈您在中国画上要解决的问题。
               答:我要做的事才刚刚开始,有时我看现在自己的画,觉得不是外国人画得,不是中国人画的,好像也不是我画得,
        又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我还是在找自己,一步步地试试看。用西画的眼光看中国画,只是上个世纪中国画的时髦,至今仍
        颇具势力,但持此态度者,几乎无一人成就大气候。大都成了近现代中国绘画探索的殉道者。所谓中国画的立场,即从线
        出发。所谓西画的立场,则从面出发。前者感性,后者理性,此为区别的前提。中国绘画,如同中国戏剧,均属于线条性
        的艺术,即情感自然流露伸展的艺术,纯主观的成分。而西方的从面出发,则需客观,则需理性的分析。具体点讲,一讲
        面,便要见透视,便要讲空间,而透视与空间纯属客观。主观还是客观,感性还是理性,这是中西艺术的分水所在,亦是
        中西两大艺术并存的依据。
               我在长沙五十年,曾花全力打入文人画。我以为文人画的最大贡献在于创造了笔墨这一绘画形式,并作为中国画的审
        美标准确立下来。到广州后,我想的是借一个安静的环境作另一件事,即从文人画中走出来,并将其带入现代。对于丰富
        的传统笔墨,你究竟珍爱什么,哪一点最适合于你,哪一点最具本质。把自己最喜爱的、最核心的技法提炼出来,其他当
        舍弃的自当舍弃。实际上每一个文学艺术的人,他都不可能把全部技巧用在自己身上,他只能在里面选取最适合自己的最
        基本的技巧,然后再折一点上再扩展再升华出其他。中国人物画,变革的核心在线描。中国山水画,变革的核心在皴法。
        所谓中国人物画的发展史就是线描的发展史。所谓中国水画的发展史就是皴法的发展史。明代以降,山水式微,直至近代
        黄宾虹才有了一个革命性的突破,他舍弃的传统皴法,我称其为反法或无皴法,实际上是有了一个全新皴法的出现。
               但是,中国人物画各种各样的线描在唐宋出现以后,它还是在一个小圈子里面打转转,这就是什么样的线描适合表达
        什么样的对象,线描还是过多的依附于客观对象服务上。我如今的想法就是要让线描从几千年前长沙出土的人物画开始,
        一直到解放后,从表达客观对象中走出来。那么走出来以后,线描要具备这样的三个功能,一个就是它要部分地表达客观
        对象;第二就是线描要有不依附于形的独立审美价值;第三就是线描要在整幅画上起平面构成的作用。而这三个部分是柔
        和在一起的,是要同时解决的。不是说这一根线描去表达客观对象,那一根线描去体现独立审美价值,而是同时要解决这
        些问题。这个要求,实际是将线描的审美功能与它的实际的技术操作功能扩大化,它的任务更多了一些。在这种情况下,
        线描原来尽善尽美的表达客观对象的功能必然退居次要地位。比如我现在的人物画,重点就不再在突出人物的形象。传统
        的人物画要求传神,而且传神在眼睛,按我现在的看法,这个神要传在整幅,只是眼的传神还是一个细微的部分。我如今
        所做的,恰好是用大量的省略,回到检阅的审美的格局里去,也就是会到秦汉。绘画在西方,从写实走向后期印象派,花
        了好几百年的时间,那整个的一段时间里变化是微小的。直到后印象派凡高、高更他们,才开始注重表达主观情感。而后
        期印象派的出现,恰好是受东方艺术影响的结果。中国画在周、先秦、两汉,从一开始它就是表达主观情感的,为什么我
        们现在的绘画又要反过来回到西方所抛弃的去描写客观呢?秦汉那时的艺术具备两大特点,一是简约,一是无猜。这个无猜
        是艺术家与它的作品保留了纯真,这样它就有了一个纯粹。
               当然,实际上不管哪个时代,突破、创新是最难的。不是说转过一百年就好做事,都不好做事,而事情又是这样做出
        来的。上世纪像林风眠,是可贵的艺术拓荒者,但那时一个萌芽的阶段,加上客观的不允许,以及主观的局限,当然不能
        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有了前车之鉴,我们的自觉性增强了。我们面对的是怎样把最传统的资源与最现代的资源达到合理的
        同时又是最佳的配置,当代文学、 美术、音乐要走的都是这样的一条路。
               问:从您的作品中看出您对形式探索的重视,而且把握得很好,不是旧瓶装新酒,也不是新瓶装旧酒,是新瓶装新酒。
        您的形式感里包含了新和个性里两种元素,这是艺术的秉赋。您的华南朋友说您是个顶顶有趣的人,生命状态里也是充满
        了形式感的。
               答:尼采说:艺术本质上是向他人传达感受的能力,这种能力表现在为一定的感觉寻找适当的形式,形式是艺术家头
        等重要的东西。这段话我的理解是:如果你的感觉是新的,是独具个性的,那么你定然会寻找一种有别于一般的新的形式。
        新形式一旦出现,艺术便向前发展。形式的变化是艺术的根本变化。比如中国诗歌,由五言到七言,再到长短句,这种变
        化就是形式的变化,也就是艺术结构的变化。当然这种变化并不容易,需要长时间才能形成。例如长短句出现的时候,有
        个叫李煜的,也就是后来的李后主,他周围有一些歌女,她们唱一些新歌,李煜将这些新歌接收过来,提升到一种文人的
        品格,就出现了“词”。
               我历来注重形式,前面讲到线的三个功能,目的也是希求从形式突破。我如今的画,好像有点新鲜样式,是不是硬是
        像从五言到七言那样很明显是两个形式变了呢?我自己也很难讲,也许有些已到了七言,也有些停留在五言。能不能走出
        一个新形式来,还需要我不断的努力,可能这个事情落到别人头上也不晓得。
               问:您2000年在北京办个展的研讨会上提出中国绘画以宋代划线的理论,大家对此颇有兴趣。
               答:所谓中国画以宋代划线,是说中国画在宋以前是从无法到有法,是在找画画的办法,在寻规矩。就人物画而言,
        到唐宋,技法已基本完备。山水的皴法到宋已大致齐全。宋以后就是要从有法到无法,要破法。为什么说明代山水式微呢?
        那时的画家一是因袭前,二是因还想找新的皴法。只有到了民国时期的黄宾虹,他才将这个皴法解放出来。
               这种思考让我找到了一条人物画的出路,我称自己的人物画为反线描,它包含两层意思,一是对传统人物线描最本质
        的继承;二是让线描的功能获得更大的解放,从而产生出一种新的线描样式。这正是当代人物画家需要解决的问题所在。
               问:您所指的线描的三个功能,哪个最具本质?或者指哪个最难达到?
               答:线描的独立审美价值最难,这是线描成就的根本所在。所以说美的追求是不可企及的,人们享受的只能是追求的
        过程,而不是终极。就像人类认识的宇宙是没有穷尽的,所谓追求的乐趣也正在此。这个线描的独立审美价值,我还讲具
        体点,实际上是讲究的随便。中国画它恰好是要用一种随意来出现,使不经意的经意。忘乎所以,大丈夫格格不入,那就
        是最高境界。但它决不是乱来的,讲究在质,随便在形。讲究是里头的,随便是外头的。讲究是看不见的。随便是看得见
        的。什么厚积薄发,什么四两拨千斤,什么信手拈来,什么冲口而出,就是这个意思。这不但是艺术的哲学,也是生活的
        哲学。在生活中,一个人他极讲究,拿出来的又是极随便,这便是最可爱的。中国画线描的审美和这个是一个道理。齐白
        石在一些作品中解决了。黄宾虹在一些作品中也解决了,但进入这种境的人终归是少数。你读庄子,实际上他是在寻找这
        种境界。苏东坡“河边挑水洗菜,又过一日”的妙语也是到了这个随意的境界。中国画要达到讲究的随便,需要去除杂念
        和功利,获得纯粹与自由,这样的一种创作状态,须得一辈子的修炼。故中国画家大器成,此言一点不暇。
               问:形式的探索,笔墨的创新,归结起来是美的追求与发现。
               答:对!艺术的生命在创造。川端康成说,当世界过去以后,只有美留下来。创造之美是人类得以生存、繁衍的生命
        之泉。然而,艺术的创造之美有别于大自然的现成之美,它是隐匿潜藏的,要靠艺术家虔诚的心与明澈的慧眼去发现,发
        现即创造!爱因斯坦把靠直觉通向美叫自由的创造。创造之美不在对事物的再现,而靠想象,想象给了你接近美的翅膀。
        如尼采所言:美是对自身的崇拜,美的原因在自身。美以无意识联想作基础,即一个事物引起诸多美丽的回忆,而不停留
        在这个事物上。又说:艺术的想象,是调动一切手段(如献给爱人)以达至完满,将对象理想化。哲学家李泽厚谈到想象
        是说:自由地处理时空、因果、事物、现象,甚至通过虚拟改变上述,更自由地摆脱常见,这样,想像着重展示的是感性
        的偶然性。其实,岂止是艺术,天文学、物理学、数学均各自有它们的想像空间,与艺术一样,辽阔空旷,无边无涯。
               问:您的散文也颇有趣,有人说您像汪曾祺。
               答:说我像汪曾祺,这不敢当。但我是喜欢沈从文、丰子恺、汪曾祺的。汪曾祺在向沈从文遗体告别时,他说:我看
        了他一眼,又看一眼,我哭了。这样的句子我最喜欢,典型的沈从文味道。如今还有一个刘亮程,我买了他的《一个人的
        庄园》,读来忘却晨昏照,他独特的视角和纯粹的语言足证它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园。
               我之散文,纯属无奈为之。居广州十年仍听不懂广州话,这种愚昧无知无能是十分可笑的。不过也有好处,我学会了    
        跟自己讲话,叫内心独白,我学习写作文也就是这样出来的。从1994年开始写,至今几乎未曾停笔,湖南《三湘都市报》
        如今还在开我的一个专栏,每周一篇,日子便易得打发。
               问:您的日子易得打发,使如何打发的。
               答:我对生活要求不高,我以为生活的最高要求与最低要求并无大的差别,有饭吃就行。有饭吃就能做自己认为愉快
        的有意义的事。我一直以为这辈子能不停的画画是上苍的恩赐。我的生活是画画,我的生活目的就是画好画。八指头陀说:
        学道深山空自老,留千载不干身。我信这句话。我在画画之余,还写了些文字,文界的朋友又拿去登在报纸上或杂志上,
        我就多了一份高兴, 好像收割后稻田又种上拖泥豆子,得了意外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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