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艺术的人,大致可分为三类:一类是又讲究又不随便;二类是又不讲究又随便;三类是讲究的随便。第一种人呆板而
无情趣,第二种邋遢不修边幅,第三种人是最适宜于艺术的。这种人,讲究在质,随便在形。讲究是里头的,随便是外头的。
讲究是看不见的,随便是看得见的。中国绘画恰好就是这样,厚积薄发,四两拨千斤,用一种随意来出现,是不经意的经意。
这是一种创作境界,即逸(也是无)的境界。其实,这与生活中的人并无二致。生活中的人,若属讲究的随便,那是很可爱
的。
少年爱绮丽,壮年爱豪放,中年爱简练,老年爱淡远。简练,即简约之美。这首先不是“少”的问题,而是排除理论、
技巧、习惯等的干扰,要能直抒胸臆,即开口见喉咙,或如希腊人的开门见田野。还是要回到太初无师,直面自然。艺术上
最现性格在练,练即简,简则华贵。好比“午夜星天,清空高洁。”
象,简而虚;形,繁而实。何谓象?好比看花,花是形。若看花如看美人,则美人便是花后面的象。正如找一个人演李
白,大家都说演得像。其实大家都没有见过李白,只是大家的心中有一个李白共同的“象”罢了。只是用来认识形,悟识用
来感知象。形是暂时的可灭的,象则是永恒的不灭的。由形达象,虽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却正是艺术梦寐以求的目标。中
国书法完成了由形达象这一过程,这是很值得中国化研究借鉴的。
新,又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旧,第二个条件是从旧中看到从未有过的新。或者说,有一种古典的,同时又是热烈的
气息。此即似曾相识,又面目全非。好比良苗怀新,这是自然的,非拔苗助长的期待。中国绘画的创新,只能也必然要从中
国文化中国绘画自身的土壤里走出来。
花不相模。桃即桃,李即李,两者不会相互模仿。任何成气候的事物都比以它独特的面貌存在于世。正是树木花草,庭
院情怀,不占地方,无事相安。桃花开在地上,它原本觉得自己就是好看的,由于这好看,四周亦都光亮起来。富贵如牡丹,
荣华一世,也不回和其他的花过不去。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百尺竿头,佛家用语,解为庙宇顶层。要想更进一步,须得下来,下到地上,再去爬那更高的庙
宇。绘画要有富贵气象。富(即大)为涵盖乾坤,贵(即勇)为截断众流。故富贵即大勇。绘画虽为雕虫,也是有它的风口
浪尖的。偶然性即创造性,偶然性越多,创造的机会越多。中国绘画的材料,毛笔、宣纸、墨是用起来本就带有极大的偶然
性,要充分发挥它们的性能。
中国绘画的创造精神体现在:独到的对客体归纳取舍提练得本领。其笔墨最大限度的脱离形的独立审美价值。我们说齐
白石是最富创造精神的画家,也就是从这两方面来肯定的。
作画要体会“无”的作用。好比造房子,“有”,是门窗四壁,是着力要修建的,其中空的地方即“无”,但这正是人
要居住的。
当你画完十张画,里头有一张可能是好的,当你画完二十张画,可能前十张里面没有一张是好的。不要在矮子里挑长子,
要百里挑一,千里挑一,万里挑一。一个画家的成功,其中一条重要的是要看他有多少废画。
——摘自《中国书画》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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